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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衣女子闻言,竟真的偏了偏头,露出思索的神情。

那模样极其诡异,她思考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只有眼珠微微转动,仿佛在运转某种与常人不同的逻辑。

山风拂过,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。发丝拂过她苍白脸颊,她似乎浑然不觉,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。

许久,她嘴唇微动:“我不是傻子。”

语气笃定,如同陈述事实。

说罢,女子便转回头,继续拾阶而上。

这一次,她步伐似快了几分,黑色身影在蜿蜒山道上几个起落,竟真如凌空踏风,转眼已消失在拐角处。

李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锁。她松开杨炯的手,下意识按住背后含章剑柄,清澈眸子里满是疑惑与警惕。

“这女人……不简单。”她低声道。

杨炯走到她身侧,同样望向山道:“你看出了什么?”

“她的吐纳。”李澈声音凝重,“怎么跟我上清派的心法如此相似?不……不止相似,某些关窍处甚至更精纯……可又好像哪里不对。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:“我们上清心法融合儒释道三家真义,讲究不囿己见、博采众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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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行的步骤是定好的:先修身,再入世,于红尘中见自性,明本心后,方可谈绝情、证大道。这些都是历代祖师定下的铁律。”

“可这人……”李澈眼中闪过困惑,“她好像跳过了前面所有步骤,直接修了绝情道。”

杨炯闻言,大感好奇:“这也能从吐纳看出来?”

“能!”李澈肯定道,“正统路数,应该是像我这样。入世历红尘,见己后方能出尘,之后才可绝情,这是环环相扣的。

师父说过,绝情不是无情,前面的每一步都要走踏实。否则即便修成了大道,也是个只通术法、不明天理的‘魔神’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杨炯:“其实我小时候也不懂。既然能直接跳过去,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?有捷径不走,不是犯傻吗?”

杨炯微微一笑,缓缓吟道:“心部之宫莲含花,调血理命身不枯。外应口舌吐五华,临绝呼之亦登苏,久久行之飞太霞。”

李澈浑身一震,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师父当年说的话?他当初就是这么答我的!‘见自为真仙,炼心非灭情’!”

“道理本就是相通的。”杨炯望向山顶暮色中的道观轮廓,平静道,“你们上清的正统法门,归根到底是要让弟子‘向善’。而要达到这个目的,就必须先让弟子明白什么是善、什么是恶,什么是人伦天理。修身、入世、见自,这三步走完,才能对世界有个完整的认知,才算真有登仙的资格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若是没有这些铺垫,直接走上绝情道……那便是邪门外道。这种人分不清是非善恶,行事全凭己心。若真让他们修得大神通,那就是天下之灾。”

李澈重重点头,眼中满是赞同:“你说得对!可是……”

她再度望向黑衣女子消失的方向,忧色更浓:“她为什么会我上清的行气法门?而且我敢断定,她定是走了捷径。方才她气息外露时,我能感觉到,气锐却虚,如利刃无柄;气礴却断,似江河截流。这分明是根基不稳的征兆。”

杨炯凝眸思索片刻,忽然展颜一笑:“不急。她既然来了莲花山,必然是有所求。咱们自己家,还能让外人欺负了不成?”

他迈步上前,朝李澈伸出手:“追上去看看。”

“嗯!”李澈用力点头,将手放入他掌心。

二人相视一笑,并肩快步上山。

最后百余阶,山势陡然平缓。

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延展开来,广约半亩,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。

广场尽头,便是黄庭观山门。

那山门极简,仅以青石砌成两柱一楣,无任何雕饰,却在暮色中透着股“大道至简”的庄严。

门楣上悬一匾,上书“黄庭观”三字,字迹古朴厚重,不知是何年代所留。

而真正让杨炯驻足的,是门柱上的一副新楹联。

上联:大道得从心死后

下联:此身误在我生前

横批:无往生心。

字是以剑锋刻就,每一笔都如出鞘利剑,锋芒毕露。可诡异的是,这字里行间透出的,却是与字面意境截然相反的冲天杀气。

“大道得从心死后”本是勘破生死、超然物外的境界,可这七字却写得剑拔弩张,仿佛下一刻就要破柱而出,斩尽天下。

“此身误在我生前”该是了悟红尘如误、我身本幻的天机,可笔画间戾气横生,似有无数怨魂在字里哀嚎。

横批“无往生心”四字更是矛盾至极。

“无往”该是逍遥,“生心”本是慈悲,可这四字组合在一起,却透出一股“斩断一切、绝情绝性”的决绝。

杨炯虽武功平平,可这些年见惯生死,对气机感应敏锐。此刻站在这副楹联前,他只觉浑身汗毛倒竖,仿佛有无数无形剑尖抵在周身要穴。

“这字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“小时候一直就是这副楹联。”李澈声音发紧,“我从小就觉得不舒服,想给铲了,可我师父却不让,说什么做个提醒也好。”

话未说完,山风骤起。

暮色渐浓,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收尽,深蓝夜幕从东天铺展开来。山风穿过广场,卷起地上几片落叶,发出沙沙轻响。

而那黑衣女子,此刻就站在山门前三丈处,背对他们,仰头望着楹联。

她站得笔直,黑色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,仿佛整个人已与夜色融为一体。只有那束高马尾的发梢微微拂动,发间青玉簪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幽光。

她就那样静静站着,看了许久,久到杨炯以为她已化作石像。

忽然,女子缓缓抬起右手,按上腰间那柄漆黑长剑的剑柄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却让周遭空气陡然凝滞,仿佛连风都停了。

“铿——!”

长剑出鞘三寸。

没有刺目光华,没有龙吟剑啸。

那剑身竟是纯然的黑,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,只在出鞘刹那,闪过一抹暗红流光,如凝固的鲜血。

女子握住剑柄,将长剑缓缓抽出。

整个过程中,她身上那股“非人”的气息达到极致。没有杀气,没有战意,也没有情绪波动。

女子就好像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如同清晨起床穿衣,如同黄昏闭目养神。

可越是这般,越让人心底发寒。

杨炯下意识将李澈往身后护了护。

李澈却反手按住他手臂,轻轻摇头,清澈眸子里满是坚定,这是她的师门,她的家。

长剑完全出鞘。

澹台灵官双手握剑,剑尖斜指地面。她依旧背对二人,仰头望着山门,望着那副杀气腾腾的楹联。

山风再起,吹动她鬓边发丝,吹动她黑色道袍的衣角。

她轻启檀口,声音平直如线,却在寂静山门前清晰传开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上:

“庞青云,澹台灵官……”

她缓缓转身,漆黑长剑随动作抬起,剑尖直指山门正中。

那双空无一物的丹凤眼,在这一刻竟泛起一丝极淡、极诡异的暗红流光。

“前来论道!”

话音落,夜幕彻底降临。

莲花山没于苍溟,唯黄庭观灯火初上,熠熠若星陨峰顶。

山门外,澹台灵官按剑而立,其影如墨,判分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