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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难得的是,文章并未将求学写成一味苦熬。

人如木石,也需绳墨规正,砥砺打磨。

由此引出师友之益,顺理成章。

秦崇道越看,腰背坐得越直。

“故木受绳则直,金就砺则利。”

“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,则知明而行无过矣。”

他不自觉将这句话念出了声。

几位考官都被吸引过来。

秦崇道在河南士林威望极高,在座的同考官多是他的晚辈。

这半个月里,他看过的上等卷子不少,却从未当众诵读其中一句。

如今他竟将卷中文字念出了声,众人自然听出了不同。

李文石放下手里的卷子,走到案前。

“秦老,这一份有些不同?”

秦崇道没有回答,只抬手示意他先别出声。

目光继续往下。

文章越过求学之恒,落到师友相参。

后学超越先生,并非师门之耻。

先生倾囊相授,学生青出于蓝,正是教化传承的功德。

独学容易偏于一端,良师能使人知不足,益友能让人看见另一条道路。

若只求学生恭敬听命,不许质疑,便不是授业,而是让后人永远跟在前人的脚印里。

看到此处,秦崇道沉默许久。

他在府学教了几十年书。

年轻时,他也曾因为学生当众驳问而心生不悦,觉得有损先生威严。

后来那名学生考中进士,临行前却来府学拜别,说自己一生学问的根基,正是秦先生当年准许他问那一句为何。

秦崇道记了这句话很久。

如今再看卷上那句青出于蓝,心头滋味更深了一层。

“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,则知明而行无过矣。”

文章后半段,终于落在教化之用上。

这名考生写农人识字之后,能够看懂田契。

写乡吏通晓算学,便能核对钱粮账目。

写寒门孩童得先生开蒙,也能明理知义,不必世世代代困在田亩之间。

求学不止为取功名。

教化也不止为选出几个官员。

学问落到人间,应当让人少受蒙骗,让人知道是非,让寻常百姓面对契书、赋税与灾荒时,多一分安身立命的本事。

这些句子不卖弄辞藻,也没有满篇高谈圣德。

可田契、钱粮、乡塾、孩童一一落在纸上。

秦崇道看完最后一句,许久没有翻动卷页。

阁中的烛火轻轻晃动。

“妙,妙啊。”

他将手掌按在案边,又从头看向那句学不可以已。

“当真是绝妙之作。”

秦崇道深吸口气,把朱卷往案前推了推。

“都过来看看。”

李文石早已等得心痒,先接过卷子,站在案边从头读起。

看到开篇时,他还不时点头。

读到青出于蓝,手指便停在了卷页上。

“学不可以已。”

“开篇只有五字,后文却将这个恒字托得稳稳当当。”

“从木受绳、金就砺写到师友相参,半点都不显生硬。”

赵明诚从他手中接过朱卷。

他将前半篇看完,又把后半篇反复读了几遍。

“青出于蓝,冰寒于水。”

“教出来的学生超过先生,才算先生的功德。”

“此论看似大胆,细想却句句在理。若为人师者只顾维护自己的威严,又谈何传道授业?”

旁边一位年长考官伸手接过。

“若学生世世代代都不如先生,学问只能越传越薄,哪还有今日的大奉文脉。”

“这位考生敢将此理写在秋闱卷上,见识与胸襟,何其了得。”

其余几位同考官依次传阅。

全篇通读后,众人都不舍得将卷子交出去。

原本沉闷的阅卷阁,也因这一篇文章,重新有了精神。

秦崇道等阅卷官全都看完,才抬手压住卷角。

“诸位觉得如何?”

李文石拱起手。

“上等。”

“当为本房首卷。”

赵明诚也抬手作揖。

“下官附议。”

“论文字,简净有骨,譬喻贴切,通篇文气不曾断过。”

“论题意、格局与教化之本,更是无卷能出其右。”

其余几位同考官逐一表态。

无人提出异议。

秦崇道提起朱笔,饱蘸朱砂,在卷首写下批语。

“立意高远,文理贯通,深得劝学教化之本。”

写完,他取过一旁的荐卷簿,在天字甲排壹拾柒号下方署名。

李文石接过朱笔,赵明诚紧随其后。

十七房的几位同考官依次署名,最后盖上十七房印信。

秦崇道等墨迹干透,亲手将朱卷与荐卷簿一同放进描金锦盒。

他对候在一旁的差役,郑重开口:

“送去内帘,呈给魏大人、齐大人过目。”

“就说十七房全体同考官,举荐此卷为经义首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