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1章 钱王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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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三,上巳。
金陵江口码头,三百艘漕船次第排开,铺了半条长江。
帆幔如云,龙旗舒展。
五千殿前军,一半披甲登舟,一半在岸上马步夹行,马蹄齐整。
两岸百姓候在道旁相护,依依不舍,看样子恨不得天子把金陵定作都城。
「陛下,吉时到了。」
萧弈站在御舟船头,常服外罩的鹤氅被江风吹动,回头看了一眼金陵,心知身为天子,不宜轻动,往後很难再来一趟了。
「开船吧。」
「传谕,开船!」
号子声起。
三百艘船同时起篙,帆影转动。
船队缓缓驶离了码头,随大江东去。
御舟是艘四层楼船,舱顶设黄幄,幄里设御座、书案,作为东巡时的起居议事之所。
行航两日,吴越接驾的官员们登船,与太常礼官、学士商议东巡仪注。
「陛下入杭州,先受钱王君臣朝觐,再————」
「先上香。」萧弈忽打断到,道:「朕说过,到了杭州先给钱武肃王上一炷香。」
「陛下,这只怕是不顺路。」
「钱王祠就在西湖边吧,离行宫很远?」
此事,萧弈记得颇清楚。
舱中却是静了静。
半晌。
「回陛下,西湖边上,并无钱王祠。」
「没有?」
「是,武肃王的陵寝在安国县太庙山,距杭州城百余里,陵前有荐诚祠,是钱氏家庙,只奉钱氏王族的香火,岁时由钱氏子孙主祭。」
萧弈沉默了片刻。
他说去给武肃王上一炷香,想着就是在西湖边上的钱王祠当着两浙百姓的面,显显诚意。但没来得及与吴越沟通清楚,如今钱王祠还没造。
「陛下,既然西湖无祠,可改往安国太庙山,拜武肃王陵?」
「只是王陵是钱氏家庙,天子入臣下家庙,於礼————
「於礼不合。」
萧弈替太常官员吐出这四个字。
天子拜人臣之祖,自古没这规矩。
若去了太庙山,自降身份,登门示恩,倒像有求於钱氏了。
此事处置起来也简点,萧弈手指在地图上西湖的位置点了点,道:「没有,便建一座。」
「陛下圣裁。」
「传谕钱王,於西湖择一吉地建钱王祠。武肃王居中,文穆、忠献、忠逊,并享左右,春秋二祭,由朝廷遣太常官行礼,祭器、祭品、祠额,皆从官给,钱氏子孙愿来陪祭者,听其来。」
如此,吴越接驾的官员们怔了一下,纷纷拜倒。
「臣等,代钱王谢陛下隆恩。」
「选了址,朕到杭州,上第一炷香。」
「天恩浩荡,臣等遵旨!」
吴越官员们受宠若惊,如在梦中。
他们退下之後,太常礼官们则歌功颂德。
「陛下崇德报功,以此安两浙之心,胜十万师。」
萧弈淡淡一摆手。
他不觉得这算什麽恩典,一座原该有的祠,换两浙十三州兵不血刃的纳籍,值得。
御舟过京口。
自长江转入江南河,水面窄了,两岸是成片的菜花、桑林,一眼望不到头。
三月十一,抵常州。
按行程,本可直下苏州。
可吴越再次遣使,候在常州境上,登舟请见。
「陛下,钱王将亲率两浙宗室文武,赴苏州迎驾。只是整备行馆、仪仗,布置沿途供顿,尚需时日。恭请陛下,在常州暂驻几日,容他把迎驾的事备办齐整,免得失了礼数。」
「也好。」
入夜的运河上,灯笼一盏盏亮起,如水上星河。
众妃嫔见了,纷纷惊叹。
耶律观音却是晕船晕得厉害,倚在萧弈怀中,委屈道:「什麽破船,怪不得以前辽主到开封,不稀得取江南。」
萧弈听得好笑,正安慰她。帘外传来了通禀。
「陛下,王仁赡的密奏、察事司两封文书到了。」
「呈进来。」
萧弈任耶律观音枕着他的腿歇着,拆开火漆,一封封看过去。
王仁赡的密奏很长。
先说崔仁冀回了杭州,当日便进了王宫,与钱弘俶在殿中说了一个多时辰,殿门紧闭。至於钱弘俶是何反应,探不到。
胡毅回去後则是称病不出,闭门谢客,可这十几日,他的宅第反而成了杭州最热闹的地方。内衙统军、吴越重臣、钱氏宗室、地方豪强,一拨接一拨前去拜会。
萧弈看得明白,胡毅出使一趟,这是怕了,不想再抗拒中原,可吴越国中的顽固派却不肯放过他。
正想着,符金玉亲自端了碗汤药进来。
「银瓶也有些晕船,熬了些晕船药喝了说有效,我给观音也端一碗。」
「多谢阿姐。」耶律观音有气无力,呜咽道:「我怕是要死了。」
萧弈拉符金玉在一旁坐下,取笑了耶律观音两句。
符金玉眼尖,瞥了眼旁边察事司送来的文书,低声道:「吴越之人怎好如此诋毁陛下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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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写的杭州、越州、苏州、明州的市井见闻,多而杂,却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。
比如杭州闹市的墙上,屡有匿名榜帖,说中原天子凌辱小国,江南方灭,岭表未安,复窥两浙。
浙人骂得也文雅,诸如「古之穷兵者,秦隋是也,其能久乎?」
萧弈一点不气,谦虚道:「朕实在比不了秦始皇,这是过誉之词。至於隋炀帝,朕以
之为监便是。」
符金玉不满道:「可他们还写诗讥嘲陛下。」
「念来听听。」
「歪诗,格律也不通,不念也罢。」
「无妨,听听看。」
「五百楼船压岸来,钱王陵外鼓声哀。君王若道怜苍生,何用东南处处灰?」
「嘁。」耶律观音有气无力,道:「这样的诗,我也能作,吴越文人才华也就与我差不多。」
萧弈与符金玉闻言,不由好笑。
他们不以为意,可在朝堂重臣们看来,事件却很严重。
次日,黄幄议事。
「陛下,可知杭州市井,小儿们在唱何童谣?」
「朕知道。」
「「莫烧香,烧香引兵,莫迎驾,迎驾移家」,吴越这些人,太放肆了!」
「臣观吴越朝野风向,认为朝廷此来上香是假,假道灭虢是真。说天子要把钱氏宗族尽数迁往开封,从此沦为寓公;要把内衙牙兵分徙塞北、燕云,与契丹人厮杀,把两浙的楼船调往渤海、青、徐。还有————」
「怎不说了?卿既不悦,说。」
「他们说陛下要选两浙良家女,充入後宫。」
萧弈微微嗤笑。
李昉也笑了,道:「这等好事,怕是轮不到吴越的小娘子们。」
「李相公身为当朝宰执,还请庄重些。」
「咳。」
「吴越朝野沸腾,州学举子、诗社儒生,诗酒唱和,骂的都是穷兵黩武、贪多求大。
尤其是两浙梵寺,怕朝廷淘汰僧籍、收没庙产,怂恿人心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陛下,江南之行————」
萧弈摆手,止住。
他起身,随意踱到舱窗前,淡淡道:「何必在意?他们骂得越凶,越说明他们心里怕丢了富贵。可骂得凶,说明他们不会真顽抗。咬人的狗,从来都是不叫的。」
「陛下所言甚是,如今搅局之人,嘴里喊着太平、礼法、祖业、大义,心里是权势、
庄田、封邑、生意。」
「既如此,陛下是否下诏惩治,以免入了杭州,再生事端。」
「不。」
萧弈轻描淡写,道:「何必计较?朕若真怒了,哪怕只处置一个人,也要让背後的有心人得逞,他们便要说中原天子果然是来问罪的」,且看吧,待朕入杭州,有几人敢当面质问。」
「陛下圣明。」
江上虽有小风浪,御舟却稳稳当当。
三月十八,天朗气清。
御舟过无锡,运河两岸的春色愈浓。
江南风物,是北方没有的秀丽。
连晕船的耶律观音见了,也忍不住赞叹,可惜词汇有限。
「苏州真好看。」
距苏州城北三十里,运河两岸,已是黑压压的人。
钱弘俶率两浙宗室、文武相迎。
河面上,数百艘吴越楼船、彩舫,远远落帆,一字排开。
岸上,紫袍、朱衣、绯绿,按品级列队,一眼望不到头,甲士列成整齐的方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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