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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至于‘雷霆’……侯爷交代的黑火药提纯与颗粒化之法,已初见成效。下官与匠户营连夜赶制,试爆了数次。若制成特制的大药包,辅以引火信子与延时机关,埋于武库墙基或仓廪之下同时引爆,其威势……足以让半座山头震颤,坚石亦碎!”

陆怀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。

“很好。”他转向另一侧,“林冲。”

一直静立如松的林冲应声出列,单膝点地:“末将在!”

“这柄出鞘的利刃,由你来执。”陆怀瑾的目光落在林冲坚毅的面庞上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本侯予你三千精锐。皆选自北疆军中攀山越岭如履平地的老兵,尤其要熟悉夜战、敢拼命。你部即刻秘入‘鬼见愁’山区,由马监正派遣的巧匠随行指导,演练攀爬与布设‘雷霆’之术。十日之内,必须悄无声息翻越天堑,潜伏于虎牢关后山林之中。”

他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虎牢关内部一个标注为“武库”的位置:“总攻发起前夜,以火箭三支为号。你部见信号,立刻行动,潜入关内,将马监正准备的所有‘雷霆’,悉数埋入虎牢关武库之下。而后,撤离至安全距离,于寅时三刻——准时引爆!”

林冲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,声音斩钉截铁,如同铁石相击:“末将遵命!定不负侯爷所托!纵是刀山火海,亦必踏破那绝壁,焚毁敌之武库!若事不济,末将提头来见!”

“事要成,人,也要尽可能带回来。”陆怀瑾看着他,补了一句,语气稍缓,但那份托付千钧的重量,分毫未减,“你部乃是插入虎牢关心脏的尖刀,刀锋要利,但刀刃亦不可轻易折断。武库一毁,关内守军必大乱,届时便是我正面大军破关之时。记住,时机是关键,过早则暴露,过晚则无功。一切行动,需如钟表咬合,精准无误。”

“末将明白!”林冲重重叩首,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。

他起身,向陆怀瑾、向众将抱拳环揖一礼,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离去。

背影笔直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
帅帐厚重的门帘落下,隔绝了他的身影,却隔不断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。

陆怀瑾目送他离开,随即转身,面向所有将领,声音恢复了统帅的恢弘与冷峻:“传令!大军即日拔营,兵发虎牢关!”

他目光如炬,扫过一张张或明悟、或振奋、或担忧的面孔:“沿途,高树‘陆’字战旗,大张声势。并散布消息——就说我北疆陆怀瑾,要亲率大军,与那河南王袁耀,在虎牢关下,决一死战,不死不休!”

张翼德眼睛一亮,摸着络腮胡子哈哈笑道:“妙!这是要让那袁耀把眼珠子都盯在咱们正面大军上,把他那二十万人都钉死在关墙后面!给林将军那边,打最好的掩护!”

“正是此意。”陆怀瑾微微颔首,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处赤红的虎牢关模型,仿佛透过它,看到了关后那条险绝的“鬼见愁”小道,以及潜伏在阴影中的那柄即将出鞘的致命尖刀。

帅府内的议论与军令已毕,诸将领各自领命而去,筹备出征事宜,府邸内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忙碌,但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,却愈发浓郁。

陆怀瑾独自留在沙盘旁,良久未动。

直到一双柔软却稳定的手,将一碗温度刚好的清茶,轻轻放在他身侧的案几上。

云浅浅今日未施粉黛,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,外罩月白比甲,长发简单挽了个髻,簪着一支素银簪子。

她并未询问军国大事,只是走到陆怀瑾身后,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上他因长久凝神而有些僵硬的肩颈,力度适中地揉捏着。

“马监正派人传话,说侯爷吩咐的‘那些东西’,已加紧赶制,定不误期。”她声音温润,如同春日溪流淌过卵石,“我云家商行在荥阳的暗桩也已启动,会尽全力打探虎牢关后方,尤其是‘鬼见愁’山下那片区域的近期人迹与守军换防细节。虽然险地消息难探,但或许……能有一二用处。”

陆怀瑾没有回头,却反手握住了她停留在他肩头的手。

她的手指微凉,指腹有常年处理账目文书留下的极淡的茧。

他握着那手,力道不重,却足以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
“有你与马钧在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察觉的疲惫与依赖,“我方能安心布局于前。”

云浅浅没有抽回手,反而轻轻弯下腰,将侧脸贴近他的耳畔,吐气如兰:“我只是个商人,不懂行军布阵。但我知道, 夫君然决定要啃这块硬骨头,那便一定有啃下来的法子。云家上下,连同我这个人,都是夫君的后盾。钱粮、情报、乃至这北疆四州的人心,侯爷需要什么,浅浅便去筹措什么。只盼夫君……得胜归来时,这碗庆功酒,仍是温的。”

陆怀瑾紧了紧握着她的手,片刻后,松开。

他转身,目光再次落回那庞大的沙盘,但眼神深处,那片冰封般的冷静之下,似乎被注入了一缕极细微的暖意,旋即又被更宏大的筹谋所覆盖。

“会温的。”他最终说道,目光似乎已穿透帅府墙壁,投向了南方那座名为虎牢的钢铁巨兽。

云浅浅不再多言,静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如同过去每一次他运筹帷幄时一样。

帅府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的噼啪声,以及沙盘上那些静默的模型,仿佛在无声等待着一场即将改写天下格局的巨变。

三日后,北疆军主力大军,浩浩荡荡,开拔南下。

旌旗蔽日,车马如龙,铁甲洪流碾过初冬冻硬的土地,朝着那个名为虎牢关的战场,隆隆而去。

而在大军启程前一日的深夜,一支没有任何旗帜、人衔枚马摘铃的队伍,已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西方连绵起伏的茫茫群山之中,消失在“鬼见愁”方向的黑暗里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