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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风镖局的议事厅里坐了二十多人。

除了卢家、崔家,云阳县凡是手里有几百亩田、几座庄子的,基本都来了。剩下几户虽然称不上什么大地主,在乡里也算有头有脸,说句话能叫来几十上百号庄丁。

赵文成穿着官服坐在上首。他今日原本不想来。

卢老太爷只说林渊要与县中富户商议来年耕种、备荒和护粮,非要请他做个见证。赵文成心里奇怪,不知道这土匪头子又准备折腾什么,只能过来看上一眼。

结果人刚坐下,便看见案前摆着两只竹筐。

上面盖着粗布。不是什么银钱,也不像装着文书。

赵文成看了几眼,实在没看明白林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崔文岳坐在右侧首位,等了好一阵,终于有些不耐烦了。

“卢家主。”

“今日这场面弄得如此郑重,连赵大人也请来了。”

“你该不会是替县衙出面,又要向我等征粮吧?”

此话一出,厅中几名富户纷纷看向赵文成。最近外面接连用兵,各家最怕的便是这两个字。

出钱还好说。征粮可是直接往粮仓里伸手。

赵文成脸色一沉。“崔文岳。本官今日尚未开口,你先往本官头上扣什么帽子?”

“若是县衙征粮,自然有正式文书,用不着把你们请到清风镖局来偷偷摸摸地谈。”

崔文岳干笑两声。

“赵大人莫怪。主要这朝廷一会儿搞一次摊派,实在有点受不了。崔家上下也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,在下总得先问清楚。”

卢老太爷抬手压了压。“崔家主稍安勿躁。今日请诸位过来,不是征粮。”

“恰恰相反,是有一桩能让诸位粮仓多些粮的买卖。”

厅中很快安静下来。卢老太爷向卢承祖使了个眼色。

卢承祖上前,将两只竹筐上的粗布掀开。

一筐土豆。一筐红薯。

昨日刚从试田里挖出来,泥还没有完全擦净。厅中众人左看右看,一时都没认出来。

一名富户伸手拿起土豆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
“这是何物?”

旁边另一人拿起红薯,捏了捏外皮。

“看着像是什么块根。”

“能吃?”

“莫不是外地运来的药材?”

卢老太爷摸着胡须,笑了起来。

“此物名为土豆。旁边这个,名为红薯。”

“都能当粮。而且,亩产可达千斤。”

议事厅先是安静了一瞬。

紧接着,直接乱了。

“多少?”

“亩产千斤?”

“卢家主,你没有说错吧?”

“这东西一亩能收一千斤?”

崔文岳更是嗤笑了一声。“卢家主,这个玩笑并不好笑。”

“你不如直接说亩产万斤,听着岂不是更加唬人?”

林渊坐在旁边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崔文岳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几分。

他不怕卢老太爷,也未必多怕赵文成。

可他真的害怕林渊。这人手里有兵,做起事来丝毫不讲任何原则底线,自导自演的把戏,他崔家可上过两回当。

崔文岳咳嗽一声。

“林大人莫怪。在下只是觉得亩产千斤太过匪夷所思,一时有些失态。”

林渊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,心里暗骂土鳖。

不过,崔文岳还真没说错。搞点复合化肥,弄点好地种种,这土豆未必不能亩产万斤。

卢老太爷仍旧不急。“老夫昨日第一次听见时,与你们差不多。也觉得林大当家是在拿我这个老头子寻开心。”

“所以老夫带着三个儿子,亲自去了试田。这两筐东西,便是我们亲手从地里挖出来的。”

“不是事先埋进去,也不是从外面运来的。土豆一株下面,少则七八个,多则十几个。红薯尚未完全长成,最大的已经有两只拳头那么长。”

“到底有没有千斤,等整片田收完,自然能见分晓。”

众人的神色顿时变了。若这话只是林渊说,他们心里多少还会怀疑。

可卢老太爷亲自看过,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作保,分量便完全不同。

农耕年月里,一个人活得越久,见过的旱灾、水灾、粮价涨落便越多。

如今的人总喜欢说老人有经验。

放到后世,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的日子都不一定是同一种过法,老经验未必永远管用。

可在这年月,种地的方法几十年都变不了多少。哪年该收租,哪块地容易积水,什么样的庄户会偷懒,一个活了七八十岁的老家主,心中真有一本账。

更何况卢老太爷在乡间颇有名望。

卢家算不上什么大善人,却也不是那种把庄户往死里逼、做事毫无底线的人家。

一名年纪较大的富户迟疑片刻,还是问道:“老太爷,此话当真?”

卢老太爷看了他一眼。“老夫把你们全请过来,赵大人也坐在这里,难道便为了讲个笑话?”

那人讪讪地笑了笑,不再说话。

旁边一名姓孙的地主则直接问道:“卢家主,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。”

“有这种粮种,卢家藏在自己庄子里种便是,何必将我们全叫过来?”

“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,还请明示。”

“这件事情,不是卢家的功劳。”

卢老太爷抬手指向林渊。

“诸位真要谢,便谢林大人。”

众人的目光又落在林渊身上。

林渊站起身,朝厅中拱了拱手。

“诸位。”

“这两种粮,是我偶然所得。”

此话一出,众人的神情更加古怪了。

林渊是什么人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云阳百姓如今说起他,许多人都要竖起大拇指。

毕竟一千多名役夫被带出去,最后基本都活着回来了。县里的山匪、流寇,也让他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
可在这些地主眼里,林渊绝对算不上什么善男信女。

这人起家时就是山贼。后来带兵围过县衙,也砍过本地大户的人。

崔家更是正儿八经吃过他的亏。如今这么一个人,忽然拿出两种亩产千斤的粮,说要分享给大家?

换成谁都得先想想,这里面有什么坑?

赵文成同样看着竹筐,面上没有露出什么,心里却早就骂开了。

什么?还有这种事?

卧槽!有这么好的东西,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这简直就是1000斤当中最好的粮食。

他觉得林渊不是一个正直的人,不是一个诚实的人,不是一个不说谎话的人。

实在是可恶。

其实林渊能养得起清风寨几百号脱产士卒,这件事赵文成不是没想过。

只是两边合作得还算顺利,林渊也没伸手向县衙要过东西,他便一直没往深处查。

谁都有点自己的秘密。

赵文成也不觉得非要把人家的底裤扒出来,才叫会当县令。

可眼下亩产千斤的东西就摆在面前,他才发现,自己以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。

这小子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?

厅中一名富户问道:“林大人有此神物,今日又告知我等,到底意欲何为?”

“总不会白白将种子送给我们吧?”

“自然不会。”林渊很是坦然。“不过在谈粮种之前,我先给诸位看一样东西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,递给旁边的书吏。

“拿过去,让他们自己看。”

这封信自然是林渊从建康寨带回来的勤王檄文,上面盖着征北行营大印,里面写得很清楚:宁亲王奉陛下血诏,率三州兵马入京勤王,清除奸党。

文书从崔文岳开始,一家一家往下传。

厅里这些人文化未必多高,诗词文章也未必读得出什么门道。

可田契、借券、官府文书,他们看得比谁都仔细。

算账的本事,一个比一个精。等檄文在厅中转了一圈,原本还在盯着红薯、土豆的人,脸色全变了。

林渊等他们看完,才开口道:“我这次押粮,原本走的是青州方向。走到半路,所有粮车突然改运虎牢。”

“我没到虎牢,但我知道虎牢已经破了。宁亲王带着三州兵马,正在往洛阳走。眼下皇城究竟情况如何,我也不知道。”

厅中没有人说话。

林渊看了他们一圈。“这封血诏是真是假,已经没那么重要。”

“我只问诸位一句。你们觉得以后天下能够太平吗?”

几名富户相互看了看。最后还是下意识望向卢老太爷。

卢老太爷缓缓点头。“林大人所言不假。我已与主族联系过,确认了此次事情。”

厅中气氛一下沉了下来。

先前问话的孙家主站起身,朝林渊拱手。

“如此要紧的消息,林大人肯告知我等,孙某先行谢过。”

其他人也纷纷拱手。

林渊摆了摆手。“这没什么好谢的。”

“我把大家请来,不是为了让你们听个热闹。”

“此地离北地不远。”

“去年我与卢兄前往义宁府时,路上便遇到过胡骑。这件事,在座诸位应该都听说过。”

不少人点了点头。云阳为什么现在还能安稳?

说得难听一点,正是因为林渊在。

以前云阳县周围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山匪流寇,自从林渊来了之后,这帮人都被他杀绝了。

以至于绿林道上现在听到林渊的名号,什么清风镖局,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。

林渊是不是好人?

未必。可他在这里,确实替这些富户挡了不少麻烦。

这便是很多事情最他妈荒唐的地方。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,它当然是恶。

可这把刀转过去架在山匪、流寇脖子上时,你又会觉得它似乎挺有用。

凡事都有利弊。

“如今匈奴占着青州。”林渊继续说道:“大雍再从里面乱起来,胡人会不会趁机南下,谁也说不好。”

“他们若真来了,会不会放过云阳?”

“会不会看见诸位门上挂着士绅富户的牌子,便绕开你们的庄子?”

“这种事你们信不信?”

厅中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。其实他们比普通百姓更怕乱世。老百姓家中无非几间破屋、几亩薄田,实在不行,收拾铺盖去当流民了。

反正他们也吃不饱。也没什么可失去的。

这些人却有田、有粮、有牛马、有妻妾儿女,还有几代人攒下来的宅院和仓窖。

胡骑、溃兵和流寇最喜欢抢谁?

抢的便是他们。所谓宁做太平犬,不做乱世人,不是说着好听的。

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,今日坐在这里穿绸缎、喝好茶的人,明日未必还能保住脑袋。

崔文岳盯着两只竹筐,最先反应过来。

“林大人的意思,是把这两种粮分给我们种植?”

“多存些粮,以备不时之需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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