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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家那几亩薄田,打的粮食交完各项杂税刚够撑到开春,一进三月就见了底。

妹妹桂英没法子,只好把家里的破布袋卷一卷,带着男人和孩子,翻过青石岭,走一整天的山路,赶到临溪县来投奔兄长。

孩子饿得面黄肌瘦,走路都打晃,可一进了周家院子,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饭香,眼睛便亮起来,怯怯地喊一声"舅舅"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
周厚德每次都早早地把东厢房收拾出来,铺上干净草席,抱来棉被。

刘氏嘴上不说,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。

她做饭的时候,锅铲敲得锅沿当当响,切菜的刀剁在砧板上咚咚有声,像是跟谁赌气。

吃饭的时候,她给孩子夹菜夹得勤快,对桂英一家却只是淡淡地一句"自己夹,别客气"。

那语气冷冰冰的,听着比"别吃了"还让人难受。

背地里,刘氏的话就更难听了。

前年妹妹桂英一家来住了十二天,走得时候周厚德又偷偷往她包袱里塞了半斗米。

刘氏当晚就炸了,把算盘摔在桌上,珠子蹦了一地。

"周厚德!你给我说清楚!那半斗米是怎么回事?"

她叉着腰站在堂屋中间,声音大得隔壁邻居都能听见。

"你自己算算,她一家三口住了十二天,吃了咱家多少粮?走的时候你还贴上半斗,你当咱家是开善堂的?"

周厚德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双手交握在膝间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:

"她那边日子难过,我这个当哥的,总不能看着他们饿肚子。"

"你看着她饿肚子?"

刘氏冷笑一声。

"谁看着咱们饿肚子?你儿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一天要吃三顿干的,你把粮都贴给你妹子,到时候你儿子吃什么?喝西北风?"

周厚德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被刘氏的目光堵了回去。

"我告诉你周厚德。"

刘氏往前逼了一步。

"明年的粮食我亲自管,仓门钥匙我收着。你妹子再来,住可以,吃也管够,但走的时候一粒米都不许再往外拿。你要是敢背着我偷偷给她,咱俩就别过了,你跟你妹子过去!"

周厚德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。

这个女人嫁给他十几年,操持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铺子里的账、仓里的粮、儿子的吃穿上学,样样都是她在操心。

他欠她的,他心里清楚。

所以那天晚上,他一个字都没回,只是把散落一地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穿回梁上,然后沉默地躺下,背对着刘氏,一夜无话。

去年荒月,妹妹桂英没来。

那会儿周厚德天天站在铺子门口往东张望。

他望了一天又一天,望到荒月都过去了,还是不见妹妹一家的影子。

刘氏倒像是卸了一块大石头,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。

她哼着小调晾衣裳,哼着小调择菜,吃饭的时候还破天荒给儿子多舀了半勺猪油拌饭。

晚上在炕上,她难得主动跟周厚德说了句体己话:

"清净多了吧?你也不用操心那些有的没的,安安生生过咱们自己的日子。"

周厚德没有接话。

他望着房梁,心里空落落的。

今年,眼瞅着时节又快到了断粮的关口,依旧不见妹妹一家登门。

周厚德越来越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