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操作手拉动扳机,弓弦弹开的声音短促而尖锐,五支弩箭带着破空的呼啸声飞了出去。

张允正站在指挥船的飞庐顶层,手里攥着令旗,眯着眼观察水寨方向的动静。

他听到破空声时下意识地往下一伏,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。

可其他船上的四名将领没有那么好的运气,五支弩箭中四支命中,箭头透甲而入,带着巨大的惯性将四个人同时钉在了甲板上,箭尾还在微微颤着。

甲板上一瞬间安静了,周围的士卒盯着那四具被钉在木板上的尸体,手里的兵器握得更紧了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五百步外一箭射穿铁甲取人性命,换了谁都怕。

张允趴在甲板上不敢抬头,他的声音从船板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子用力的镇定:“不要怕!他们弩箭不多!指挥官蹲下,他们射不中!”

命令顺着船队传下去,各级将领纷纷矮下身去,混在普通士卒中间,不再露头。

床弩又射了几轮,也确实射倒了一些普通的士卒,可再没有一名将领中箭。

张允的船队趁机加快了速度,前队的艨艟已经逼近到了水寨外围的木栅栏边缘,船头的撞角斜着对准了栅栏的连接处,接舷即将开始。

江面上被桨声和鼓声填满了,水花翻涌,箭矢已经开始稀稀落落地往来飞过。

张允趴在甲板上抬起头往前望了一眼,距离已经够了。

他咬着牙喊了一声:“准备接舷!”

喊完之后他又把头低了下去,生怕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再飞出来一支弩箭。

进入百步左右,张允终于直起了身子。

方才趴伏在甲板上的那段时间让他憋得胸口发闷,他抬手下令:“射箭还击!”

命令传下去,曹军楼船和斗舰纷纷调转船头,船舷齐刷刷地朝向益州水寨。

弓手们探出身子,弓弦拉满,箭矢离弦的破空声响成一片,密密麻麻地落入水寨的栅栏和木楼之间。

箭头钉在木板上的声音像一阵急雨敲打着屋顶,可是袁军的伤亡微乎其微,他们身上都穿着纸甲,箭矢落在上面要么弹开,要么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,根本透不过那层坚韧的纸层。

张允朝前一看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他知道校事府传回来的情报里提过这种东西,可亲眼见到还是一愣。

他随即改了主意,扭头对传令兵喊道:“别射了,撞!给我撞开他们的水寨!”

命令还没传到底,天空中忽然出现了无数黑点。

那些黑点从水寨深处升起,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大,带着沉闷的呼啸声划过江面。

张允抬头的瞬间,脸色骤变:“躲避!”

可是来不及了,三百艘舰船挤在江面上,彼此之间只留了错船的空隙,根本无处可躲。

第一颗石弹落在一艘斗舰的船头,木料炸裂,碎片四溅,船身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破洞,江水瞬间涌了进去。

第二颗砸中了一艘艨艟的侧面,船体拦腰断裂,上面的士兵来不及跳江就被碎木和帆布裹着沉了下去。

第三颗、第四颗、第五颗接踵而至,每一颗落下都像一柄巨锤砸在木板上,船身震颤,江水倒灌,甲板上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。

投石机一轮又一轮地砸过来,石弹从水寨深处的隐蔽位置飞出,准头极佳,几乎没有一颗落空。

张允前后左右全是正在下沉的船和落水的士兵,江面上浮满了断裂的桨叶和散落的弓弩,喊叫声和水花翻涌的声音混在一起,盖过了所有号令。

仅仅两轮投石之后,张允的船队便彻底散乱了,有些船开始后退,有些船还在往前冲,互相碰撞堵住了航道。

士兵们找不着自己的队伍,将领们也喊不住自己的人,整片江面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而水寨里的石弹还在往外砸,像用不完一样。

后方的楼船雀室里,蔡瑁的脸色铁青,他两只手攥着栏杆,指节泛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曹真站在他身后,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混乱,忍不住开口:“都督,不如先撤兵休整,明日再想对策?”

蔡瑁没有回头,他沉默了约三息,声音带着冷意:“子丹公子,你是来学习水战的,那就请你先安心学,仗怎么打,本都督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曹真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下去,他朝蔡瑁拱了拱手,退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
蔡瑁转头下令:“再调五百艘船压上去,敌军石弹有限,这一轮砸完他们就没了。”

传令兵犹豫了一下,可看见蔡瑁的脸色,不敢多问,转身便挥了旗。

后方的舰船缓缓启动,朝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压了过去。

前方,张允正站在一艘半沉的斗舰上指挥残兵撤退,回头看见后面来了援军,脸色这才好了一些:“援军到了!我们的人来了!”

那些本已萌生退意的士卒听到喊声,纷纷转过头去,五百艘船汇合了张允剩下的不到一百艘残船,重新组织成阵。

这一次张允学聪明了,他让人把船只全部散开,彼此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空档。

投石机又砸了几轮,确实砸中了几艘散开的船只,可杀伤力比之前小了许多。

蔡瑁远远看到这一幕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“本都督就说,蒋钦手里的石弹不多了。”

他转向传令兵:“传令全军压上,水寨正面全面进攻,本都督今天要活捉蒋钦。”

益州水寨里面,蒋钦确实停手了,石弹已经用完,方才那几轮已经是压箱底的存货了,他松开投石机的扳机,退后一步。

曹军的船队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前面的船散开之后,后面的船又涌了上来。

他望着那片正在收拢的包围圈,侧头对着身后传了一句:“都督,石弹用完了。”

甘宁笑了笑,那笑意是从容的,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轮到自己的坦然。

他转头对蒋钦说了一句:“公奕,该我们出击了。”

水寨里的号角声骤然响起,低沉浑厚,贴着江面传出去很远。

张允听到号角声,立刻下令六百艘舰船全部停下,弓手们搭上箭,床弩重新绞紧,所有人盯着水寨那道缓缓打开的大门。

水寨大门从中间向两侧分开,益州水军从里面驶了出来。

走在最前面的三艘船跟所有人见过的战船都不一样,船身比寻常楼船宽出一截,甲板两侧各伸出两根长长的木杆,船头船尾也各有一根。

每根木杆都有一百多步长,杆顶用铁索绑着一颗磨圆的巨石,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
六根木杆从船体两侧伸出去之后,整条船看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,只是那翅膀的末端坠着上千斤的重量。

历史上,南北朝才出现的拍杆船雏形,被袁文提前到了东汉末年。

蔡瑁在后方的楼船上看到这一幕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:“益州军是没船了么?拿几根木头插在船上就当宝贝?”

他转头对旁边的亲卫说,“传令张允,全力进攻!趁他们刚出水寨阵脚不稳,一口气碾过去。”

张允那边已经下令了,六百艘舰船同时加速,船桨齐落齐起,水花翻涌,最前排的斗舰箭矢已经上了弦,艨艟的撞角对准了前面那几艘奇形怪状的袁军大船,江面上鼓声越擂越急。

甘宁站在指挥船上,看着曹军船队越来越近,直到最前面的斗舰进入拍杆的攻击范围才把手一落:“放!”

最右侧那艘拍杆船上的士兵同时松开了绞盘。

沉重的木杆带着顶端的巨石从高处猛地砸落,带着呼啸的风声和巨大的惯性,狠狠地砸在了一艘冲在最前面的斗舰上。

巨响轰然炸开,木屑飞溅,那艘斗舰的前半部分被拍杆击中之后像被咬去了一大块,整个船首凹陷碎裂,江水从破口处疯狂涌入,船身迅速倾斜。

站在船头的士兵有的被巨石直接砸中落入水中,有的被飞溅的碎木击中倒在甲板上,江水瞬间被染红了一片。

张允目瞪口呆。

他还没反应过来,第二艘拍杆船也动了,两根拍杆同时落下,一艘艨艟被从侧面击中,船身当场断裂成两截,上面的士卒还没来得及跳江便被倒下来的桅杆压进了水里。

第三艘拍杆船紧跟着前压,六根拍杆轮番起落,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巨响和一条战船的破碎。

甘宁下令指挥三艘拍杆大船冲进曹军船阵深处。

十八根拍杆此起彼伏地砸落,像一排巨大的铁锤在江面上来回敲打。

曹军船队被这从未见过的武器打得措手不及,前排的斗舰和艨艟成片成片地碎裂沉没,后面的船想掉头却撞上了身后的友舰,前后拥挤在一起,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了。

江面上到处是断裂的木板、漂浮的帆布和挣扎的人影,血水从那些破碎的船体周围扩散开,把一大片江水染成了暗红色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