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什么是法治?(加更 八千字大章)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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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瑜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:“郭兄,天下为公真的有可能实现吗?”
郭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台上,目光里有认真思考,开口时语气很平缓:“周兄,以前我觉得那就是书上的一句漂亮话,这句漂亮话就是糊弄天下万民的。
可我在邺城待了半年之后,我的想法逐渐变了,我觉得这个真的有可能实现。”
周瑜没有再追问,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上。
郑玄侧过头对身边的管宁低声说道:“幼安,老夫能感觉到,主公说的天下为公一定会实现,并且不会太遥远。”
管宁点了点头:“师兄,也许我们这辈子还有希望见到那一天。”
郑玄摇了摇头:“幼安,你明年才满五十岁,你有希望见到,老夫快八十了,这辈子见不到了。”说到后面,郑玄的声音里有一丝失落,那不是对生命的留恋,而是对心愿未完成的不舍。
管宁正要接话,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康成公是河北新式教育的奠基者,晚辈相信,您会看到那一天的。”
两人同时回头,坐在他们身后那排的,正是邺城新闻报副主笔祢衡,他一手握着笔,一手按在摊开的记录纸上,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。
郑玄笑着微微颔首,“如果老夫先离开了,你们都帮老夫看着,等天下为公实现那一天,到老夫坟前说一声,老夫此生也就无憾了!”
祢衡和管宁互相看了一眼对方,接着微微颔首,这也算三人之间的一个小约定。
袁文的声音在台上再次响起:“有人曾经跟我说,天下为公只是一句口号,没必要当真。
是人就会有私心,谁坐上高位都不想放下权力,谁都想把权力传给子孙后代,怎么可能会有公天下?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到最后一排:“这些话并没有说错,先秦著名思想家荀子也曾说过:人性本恶。
可我们不妨想一想,如果我们不去寻求改变,不让整个国家上下公平一点,任由弱肉强食的法则持续下去,那么,我们的子孙后代早晚也会成为受害者,因为,没有一个家族能保证自己永远强大。
唯一能保障子孙后代的,是建立一套公平、公正的社会制度。
正是因为人性本恶,因此,我们才需要更好的制度来约束人性这种恶。”
“天下为公这条路注定艰难,不过,有你们的支持,我相信,总有一天会实现他,历朝历代解决不了的世袭特权问题,我们不是一样在妥协让步中找到了解决办法吗?”
袁文的话让在场不少的人嘴角微微上扬,因为在这场变革中,大家不是旁观者,而是参与者。
袁文微微换了一下站姿,声音缓了些:“河北如今的局面,不是我袁文一个人的功劳,而是所有人共同努力换来的。
没有农户种地,没有工人做工,没有商人经商,只靠我们这些人,早就饿死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全场起立。
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过来,拍在墙壁上又弹回来,在辩论馆回响。
有人拍得掌心发红也不肯停下,有人站着哭出了声,有人仰着头望着台上那个身影,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。
袁绍站在那一片欢呼的人群之中,他想起十多年前,那时自己还坐在大将军的位置上,他也想过让庶民吃饱穿暖,可他目的是为了自己手中权力如何更稳、如何让子孙接着坐下去。
而此刻台上站着的这个逆子,他想的是,让所有人都有一条更好的出路,他想的是民族百年、千年之后的事情。
袁绍曾经无数次幻想过,自己能像今天这个逆子一样,得到万民发自内心的掌声,他没机会了,却在他最看不起的这个庶子身上变成了现实。
袁文双手往下压了压,满场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,一层层退下去,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响,也很快退了。
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,几千双眼睛重新聚到他身上。
“今天我讲了很多,大家下去后都不妨想一想,议一议。
原本按照流程,接下来应该进入提问环节。”
袁文顿了一下:“不过,在大家提问题之前,我想借这个机会,呼吁大家一件事情。”
台下的人都伸长脖子等着。
崔巍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诸葛亮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孔明,你猜主公要呼吁什么?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:“你这就为难我了,主公的想法有时候太跳跃,这个真不好猜。”
仲长统打趣道:“没想到孔明这样的聪明人,也有猜不到的时候?”
周不疑偏过头看向曹植:“子建公子,你是大将军的学生,你能猜到他呼吁什么吗?”
曹植想了想,笑着摇了摇头:“猜不到,大将军想问题的方式跟旁人不同。”
台上,袁文的声音透过扩音筒传得很远,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我听说河北和其他地方,有不少百姓给我立了生祠,说真的,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心里惶恐不安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生祠这东西,是百姓感念一个人的恩德,自发建起来供奉的,自古以来只有那些真正对百姓有大功德的人才会被立生祠。
在大多数人看来,这是天大的荣耀,可袁文却说他惶恐,这让众人不解。
袁文接着说道:“我袁文和你们所有人一样,一个嘴巴、两只耳朵、两只眼睛、两条腿,没什么特别的。
既然我也是和大家一样的人,那么就有可能犯错,如果有一天我犯了错,怎么办?是律法给我袁文让路吗?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:“我刚才说了,河北有今天的局面,不是我袁文一个人功劳,而是河北两千多万人共同努力的结果。
我们不应该去神化任何一个人,一旦把我袁文神化了,以后关于我说的话、做的事情,就没有人敢反对,没有人敢提出质疑了,你们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?”
台下像被丢进了一颗石子,议论声从各处冒出来,先是零星的几句,随即连成一片。
国渊坐在前排,侧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道:“主公说得有道理,皇帝的话没人敢质疑,哪怕是错的也得听着,最后的结果就是,一步一步变成了没人敢说真话了,你骗我,我骗你,互相糊弄,上下欺瞒。”
田丰在另一侧接过话头:“一旦形成禁区,将来关于主公的一切谁都不敢多嘴,那就给了那些钻营的人机会,他们会顺着这个口子往上爬,利用这一点来大搞政治斗争、排除异己,这样一来,和朝廷又有何区别?”
崔巍看向诸葛亮:“孔明,你不是一直跟我说,担心各地越来越多的生祠出现吗?没想到今天主公自己提出来了。”
诸葛亮带着浓浓的笑意,轻轻点了一下头:“没想到主公看到了后果……”
袁绍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,心里翻涌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复杂,因为他真正坐过高位。
自古以来,谁不想被人立生祠?谁不想被人捧成神?他袁绍也做梦都想,有一天能被人立祠供奉。
可这个逆子倒好,百姓把生祠送到了面前,他居然往外推。
曹休更是一脸不可置信:“世间真有这样的人?连生祠都拒绝?百姓感激你才给你立的,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。”
曹植在旁边开口道:“那是你们不了解他。”
袁文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,接着说道:“河北这些年发展教育,是让大家学会思考,学会问为什么。
如果袁文变成了一个不能提、不能碰的禁区,我们还怎么去追求真理?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能,还谈什么发展?
这样的后果,是我们大家愿意见到的吗?”
他停了一下,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,像是在跟大家拉家常:“还有,立生祠要花钱,花钱立一个泥塑木胎摆在那里,能当饭吃吗?有那个钱,给孩子多买两个鸡蛋吃,让他们多喝两杯豆浆,让他们长好身体,不比立生祠强得多?
立了生祠,我袁文也不会因此长命百岁,完全没有必要。”
“在这里,我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。”
说完,他走到讲台正中央,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。
直起身时,他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不少:“请大家回去后互相转告,也请邺城新闻报呼吁河北的所有百姓,把那些生祠拆了吧!大家能吃饱穿暖,比在这上面花冤枉钱强得多,大家好不容易能吃一碗饱饭,钱浪费在这上面实在不值得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所有面孔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:“如果真的支持我,那就配合我们推行新政,把你们的孩子送到学校去读书识字。
种地的把地种好,做工的把手里的活做好,经商的善待好工人,将士们打好每一场仗,官吏解决好百姓的麻烦……这就是大家对我们最大的支持。”
“轰!!”
整个辩论馆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。
掌声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。
有人拍着手笑着,有人拍着手眼眶却红了。
袁文没有讲什么大道理,他说的是鸡蛋、豆浆、孩子读书识字,那些离每一个人都最近的、最实在的东西。
曹冲坐在座位上,跟着周围的人站起来拍手,眼睛却一直定在台上那个灰袍身影上。
他拍手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,像是在一边拍一边想什么。
周不疑站在他旁边,同样没有停下手里的掌声,侧头看了曹冲一眼,低声问道:“仓舒,你今天看到了什么?”
曹冲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稚嫩的声音被周围的掌声盖住了一大半,只有周不疑听得清:“讲台上的大将军和朝臣口中的大将军完全是两个人。”
周不疑笑了笑,把目光重新投回台上。
“接下来到了提问环节,老规矩,你们问,我来回答。”
等到掌声完全停下,袁文站在讲台中央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话音未落,几千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,像骤然冒出来的一片林子。
袁文笑了一下:“这么多人举手,我一时间都不知道找谁来提问了?”
台下的人跟着嘿嘿笑了起来。
袁文接着说道:“这样吧!我来随便喊座位号,喊到谁谁来问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几千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,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。
“六排二十七号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号牌的方向看过去。
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站了起来,穿着一件青布短袖,胸前挂着邺城学院的学生证,站起来时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大……大将军。”
袁文看了他一眼,语气比方才轻松了几分:“不用紧张,就把我当成一个年长些的兄长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年轻人咽了口唾沫,深吸一口气,明显比方才平稳了一些:“大将军,我们不少同窗私下讨论过,如果河北这样下去,是不是意味着今后所有的律法都会改?将来的律法又该怎么修订?”
袁文听完,笑了一声:“不愧是邺城学院的学生,一开口就问了几个问题,还都是又敏感、又绕不过去的问题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笑声,连靠前坐着的管宁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,满场的空气轻松了不少。
袁文收起笑容,目光从那个学生身上移开,缓缓扫过全场:“我们先看看朝廷的律法是怎么来的:通常是皇帝指定几个重臣牵头,再拉上一群博士、郎官来修订,他们修订的时候,往往借鉴前朝旧例,再缝缝补补凑出一部新的。
可不管怎么改,有一点是一样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他们修订律法,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,而是用来约束百姓的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低声笑起来。
袁文朝台下抬了抬下巴:“原因很简单:换成你们来修订律法,是放宽自己,还是放宽别人?”
“我又不傻,肯定放宽自己啊!”台下好多个声音同时喊了出来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喊完之后满场都是尴尬的笑声。
袁文也笑了:“不用不好意思,换成我袁文去修订律法,我可能也一样,第一反应就是往自己这边松一松,往别人那边紧一紧,这是人的本能。”
他收起笑意,声音正经起来:“可明白这个道理之后,我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,在我看来,今后修订律法有两点必须改变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律法的核心是约束拥有公权力的官吏,而不是约束平民百姓。
掌权的人如果不受约束,律法写得再漂亮也白搭。”
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参与修订律法的人,应该是天下百姓选出来的代表,而不是我袁文关起门来写一部律法,让大家照着执行。”
袁文往旁边走了两步,目光坦然地望着台下:“廉政公署的诸葛亮副署长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,如何确定一部律法是否公平?
说实话,他当时把我问住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。
后来,我想了好久,好像有些想明白了,我的理解是这样:
我修订一部律法,让你执行,那叫强权,等于是我拿把刀架在你脖子上,你听也得听,不听也得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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